《舞出新生活》Neukölln Unlimited

《舞出新生活》──痛苦藏匿於瑣事之中 

吳昇晃 (台北教育大學,文章散見各大副刊

 

         巨大的痛苦就隱藏在瑣事之中。這是我看完《舞出新生活》(Neukölln Unlimited)之後,第一個浮現心中的念頭,也是我認為這部電影之所以成功的關鍵。由阿戈斯蒂諾伊蒙迪(Agostino Imondi)和Dietmar Ratsch聯合執導的《舞出新生活》,專以紀錄片的方式,顯影一個生活在柏林的黎巴嫩裔家庭的處境,讓觀者看見他們身為難民和移民雙重身分下所要遭遇的各種困難,舉重若輕,沒有任何流血暴力場面,一幕幕日常的圖像——上學、工作、街舞訓練、饒舌——這些生活的表象,底層都始終飽受「被驅逐出境」的恐懼與威脅,有個人對於國家社會的憤懣,因此充滿控訴的力道,如刀,正無數次割裂他們的靈魂,留下遍體麟傷的記憶。

 

         這些創傷記憶,同時具體化為身體上的病症,母親的癲癇,姐姐(Lial)的飢食,弟弟(Maradona)的注意缺陷障礙(ADD),皆起自第一次的強制驅逐,且不能痊癒,因為恐懼恆在。當他們再次回到柏林,這一切像是不定時的鬧鐘,沒人知道何時再會響起被驅逐的警訊,而又按一下就停,斷然終止生活於此地的權力,沒有選擇地離開。回到那個所謂的原鄉,卻又全然明白自己並不屬於這裡,沒有歸屬感,柏林才是他們以為的家,那裡有著熟悉的街景、朋友、語言、生活模式,有所有用以建立地方認同政治的憑藉,意從個人附著情感之經驗層次來了解生活的空間,進而對柏林產生認同感。這使我想到西西的〈感冒〉,文中描述一個女子無法與所愛的人在一起,必須趕鴨子上架那般和毫無情感基礎的人結婚,其過程中引發的負面情緒導致了她的感冒,她拖著病體進入陌生丈夫的家,直到她終於鼓起勇氣掌握自己的命運,決定去追尋自己的自由與真愛,竟奇蹟似的重獲健康,彼時她環顧丈夫的家,她說:「屋子裡的桌子、椅子、衣櫥、地板、天花板,都是屬於我的丈夫的。……我是空無一物的……」這裡不是她的家。以此反觀《舞出新生活》,這也就是為什麼Akkouch一家不願被遣返回黎巴嫩而心屬柏林的主要原因。

 

         和西西的〈感冒〉一樣,我認為《舞出新生活》欲處理的也是關於「成長」的命題。當他們坐在飛往黎巴嫩的機艙裡,哥哥(Hassan)感覺自己不再是個小孩,生活不再像遊戲,世界當然也不再是巨大的遊樂場了,他望向窗外,看著自己已經失去和即將失去的一切,對於未來感到茫然無助,只有長大是他唯一確知的方向,從受傷和失去開始。父母的分居更拆散了原本完整的家,缺席的父親成為小孩成長經歷中無法消彌的缺口,存放著不被了解的孤獨,所以,後來為了護持家庭的完整,他們才會如此戮力於家人的居留權。於是小孩承擔起「持家」的責任,經濟的來源,為一分一毫的錢那樣地苦惱著,算計著;而弟弟雖無須負擔家計,但他也被告知,自己要為自己的行為負起全責,則指向另一成長的表徵。

 

         透過弟弟面對家庭、學校、社會的心理狀態,屬於他青春期的叛逆,其實來自他對生活地域的各種隔閡,他覺得自己難以融入柏林,因為種族、宗教的緣故,他覺得自己始終被視為異邦人,彷彿整個世界都與他為敵,種種不合理的對待,使他充滿憤怒與失望,更多的是無助——他不知道自己到底該怎麼樣做。一直要到他終於知道自己想要的是什麼,他才確立了實在的目標,然後盡其所能地去完成它。這裡,影片動用了一個隱喻——跑步,跑步的鏡頭與練舞的鏡頭交替穿插,其意義昭然若揭,自不待言。我特別喜歡其中的一幕,那是他跑到一片雪白的廣場,那麼地努力,輕快,卻不無感傷,其上有巨大的銅像,巨大的天,然後鏡頭拉遠,生命的龐雜和微渺就都包含在其中了。

 

         生活是一場戰鬥,是一連串的失去和努力。在付出不等於收穫的定律裡,姐姐說:只要努力過,就不能說是白費。哥哥也樂觀地說:「即使一切沒有改變,但至少沒有變得更糟。」簡單的話語,卻如此激勵人心,甚且在最後,他們都找到了自己努力的方向,讓自己成為一個更好的人。那麼,我想,如果巨大的痛苦已經可以過去,創傷的記憶也可以痊癒了,就讓我們對世界和自己有更多的寬容之情,重新找回快樂的能力,就像不曾受過傷一樣。

 

(本文感謝六月號幼獅文藝提供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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